套路

韩小叙
1
谦源科技的大会议室里,宛琪听着主席台上HR念出淘汰者的名字,再看身边的人一个个站起走出去,心里像揣着几百只战鼓,嗓子眼都泛着腥味。
可别念到自己。
谦源科技是国际领先的搜索引擎公司,平台顶尖,待遇更顶尖,只是对员工招聘把关很严,但只要进得来,就一切都值得。
宛琪本能地低着头,像是学校里躲过老师目光的小学生般紧张,也不知熬多久,HR终于收起名单,“恭喜在座15位从100名候选人中脱颖而出,通过面试,大家可以坐近点,以后就是谦源科技的家人了。”
宛琪心中一阵狂喜,她在中间位置不需要动,便抬头四处打量,这时一个穿着纯白T恤的男生,裹着一股好闻的香皂味道,从过道的那边坐过来。
他朝宛琪点点头,勾唇一笑,那略略上扬的眼尾挑起一波介于调皮和玩世的诙谐,倒是蛮亲和。宛琪也朝他点头微笑,算是打过了招呼。
却见他伸出一根长指,在空中转一圈,自来熟地打开话题:“我觉得这事没完。”并成功地吊起宛琪的兴趣。
可她久等不见下文,不由问:“为什么?”
男生专等这句似的立刻解释:“咱们现在留下15人,但招聘要求里写的人数是2人,以谦源的套路,应该有后续。”
宛琪刚踏实的心又被扥上来,理智上觉得他说得对,可感情上希望他立刻打脸,一时点头摇头切换得很乱,把男生看笑了,他指指主席台,“等着看吧。”
果然HR公布还有最后两轮的角逐,比起此前更激烈,更残酷:
先是小组赛,留下的15人将分为三组,以团队参与实际项目,两个月后选出优胜队,另两组淘汰;
然后优胜组的5人再个人PK,一个月后选出两人转正。
宛琪沮丧又钦佩地朝男生看了眼,“被你说中了。”
男生天生微挑的眼梢即使不笑也带着笑意,此时愈发显得放达不羁,嘴上却谦逊着“这不算什么”。他看了宛琪片刻,又补了句:“如果按座位分组的话,没准咱俩以后就是战友了。认识一下,萧瀚达。”
他说着举起手,掌心朝向宛琪地准备好击掌姿势,既不像职场握手那么拘谨,也不会自来熟到尴尬,这恰到好处的分寸让宛琪生出几分好感。
她对着那掌心轻轻一拍,灿然笑道:“宛琪,以后多多指教。”她眨眨眼,又有不服:“不过这次你未必能说中吧,人家兴许另有安排呢?”
萧瀚达张张嘴像要说什么,可又忍住了,倒是挑了半个眉梢,像是学校里好耍宝爱玩笑的学长:“不信?要不打赌?以后就是同事了,咱就赌一周早饭,如何?”
宛琪转转灵动的眸子,不信他次次算准,恶趣味地等着看他被打脸,便痛快答应。可这窃喜没坚持多久,一分钟后,HR果然按照座位分组,两人组到一起。
看着宛琪惊圆的眸子,萧瀚达故作高深地打起禅机,“听话听音,看事看情。”
他得意地近乎嘚瑟地笑,关子足足卖了五秒钟才解释:“HR们刚拿到名单,而且累了一天,恨不得赶紧收队,所以按座序分组最简单快捷,又公平公开。”他再次举掌,“一周早饭,可别忘了。”
宛琪一边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,一边没好气地举起粉拳朝那掌心敲过去,“算你运气。”
2
宛琪是南大计算机与营销管理双学位,国内国际各级资格证书可以铺满一床,可与留下的其余14人比,也堪堪打个平手。
从试用期小组赛正式开始那天,三组人领了任务便开始分工合作,每天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,不敢掉以轻心。
只有萧瀚达像天生就认真不起来似的,每天根据心情而定一身纯白或纯黑无LOGO的T恤,吊儿郎当地游走在三组之间。可大家都忙着没工夫搭理,只有宛琪因为还早餐跟他闲聊几句,而他又有不让话把掉地上的本事,久而久之,两人便成了试用期众人中最熟的。
A组连日地加班到深夜,连周末都不休息,也未见把BC两组落远,疲惫与焦灼渐渐在组内酝酿开。
终于一日小组会上,组内的王大可忍受不了了,吐槽15:2的转正比例就是公司的噱头,没准人选都内定好了,大家就是陪跑,不如早做打算。
宛琪开始只是淡淡笑着没说话,可过了会,发现其他两人貌似被说动了,再看萧瀚达,窝在沙发里闭目养神,像是已经睡着了,更别说出来反驳了。
宛琪终于沉不住气,倒也没恼,只明媚地笑问: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王大可见有人冒头,立刻放话:“先说好,我以后不加班了,晚上得准备其他公司的面试,到时候被淘汰了别怪我。”
原来是因为这个,宛琪再次耐下心来,“放心吧,输赢是整个团队的事,不会取决于某个人,刚才经理也说了弹性工作制,不提倡加班。”
她本好心,可在急于定规矩甩责任的王大可听来却是暗讽的反话,他气呼呼地嘀咕:“也不知真天真,还是傻白甜?”便起身要走。
“你……”宛琪没想到他忽然出言不逊,愣在那小脸涨得通红,可脑海里偏没有一句狠话,小会议室顿时落针可闻,被说动的两个男生虽有不满,可见这气势又不想冒头。
倒是瘫在沙发里老神在在的萧瀚达,鲤鱼打挺坐起来,“王大可,回来。”他的眼角微扬,素日里的嬉皮笑脸此时却冷到结霜,让人不寒而栗。
王大可脚步一顿,不自觉往回走几步。
“不爱干直接去找HR,在这撒泼有什么意思?”他声音不大,却像锋利的钉,撕开僵化的空气,直奔王大可而去。
王大可双手握拳,涨红的脸似乎把眼睛都染上了色。宛琪怕真打起来,有点想拉架,可还没等说话,萧瀚达有感应似的瞥过来,让她张开的嘴又合上了。
萧瀚达嘴角慢慢挂上若有若无的笑,“咱们走到这一步,心里都有计较,你又何必那么着急剖白呢?”
王大可攥住的拳头缓缓松开,“你理解就好。”
笑意在萧瀚达嘴角渐渐融开,他站起身,拍拍王大可僵硬的肩膀,“都在一条船上,你也放松些,人家宛琪看你紧张好心安慰,你不会还不如一个女生心理素质好吧?”
他瘦高的个子比王大可高出半头,一只胳膊夹着王大可的脖子向内收了收,朝宛琪扬扬下巴,“咱得领情。”
王大可被他这番连拉再打弄得没了脾气,对宛琪说了声“抱歉”便转身走了,其余两人也跟着出去,边走边劝他。
3
宛琪留了下来,想到刚刚萧瀚达闭着眼都听懂了她,还帮她出头,心中涌出丝丝的暖,灿然一笑,说:“谢谢啦。”
萧瀚达不在意地摆摆手,又懒懒地仰在沙发里,悠然道:“王大可说的不完全错,你也别太实在,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可宛琪却不上路,眨眨眼,“可是如果这山望那山高,那就永远登不上山顶了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萧瀚达心下一惊。他眯着眼打量这个小姑娘,穿着朴素,甚至有点学生气,小麦色的皮肤不施粉黛,脸颊上还零星蹦着几粒小雀斑,实在不算惊艳的漂亮。
可妙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,眼白甚至隐隐现出淡蓝,显得格外清澈,照应得整个人都明媚如朝阳,乍看天真,但不一定什么时候,她又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劲儿,让你自惭形秽。
萧瀚达心里像被猫挠了一下,稳稳神,忍不住提点:“职场上的话不能听表面。”
宛琪见他难得认真,便耐心等下文,却听他问过来:“经理说的弹性工作制,你觉得是什么?”
宛琪眨眨眼,“不用坐满时间,完成任务即可?”
“错了,是经常加班,而且不给加班费。”
宛琪不解,“可是经理说,不提倡加班啊。”
“又错了,那是该加还得加的意思。”
宛琪被他的神逻辑逗乐了,忍不住打趣,“那抗压能力强呢?”
“就是受得了经常加班。”
“工作有激情?”
“就是加班了还挺高兴。”
“有强烈的责任心?”
“就是不加班做完不许走。”
“有上进心?”
“就是做完了工作以后,加班去做其他工作。”
宛琪终于忍不住“噗嗤”笑出来,“要是这么说,经理的长篇大论就一个意思,让我们加班喽?”
萧瀚达带着“孺子可教”的眼神深以为然地点头,“所以王大可才那么大反应,是真的不想加班了,他才不是因为累了或者紧张,你那安慰有点没必要。”
宛琪虽然对他这番全新的解读非常不以为然,但隐隐心里又莫名的暖,她还没分清那是什么,便脱口问:“那你还帮我说话?”
萧瀚达张张嘴似乎刚要说什么,可又止住了,转瞬邪魅一笑地拖着幽幽的长调道:“情不自禁。”
宛琪被这话闹得莫名其妙,只简单“哦”了声,却听对面又补了句:“不过现在有点后悔了。”
萧瀚达又恢复了那张吊儿郎当的脸,“再附赠你几句,知道公司为什么那么多情侣么?因为大家忙着加班,连外人都见不着。”他下巴朝宛琪一扬,“所以小姑娘啊,要是受不了就赶紧给自己想后路吧。”
却见宛琪也学着他的样子,双手一抱,把尖翘的下巴往旁边一甩,“我才不怕,就算不加班也见不到外人,加班没准能得个男朋友呢。”说着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,一溜烟跑了。
4
像是专为验证萧瀚达的话,王大可因为那天没加班,第二天便被经理明里暗里地批评,宛琪不禁纳罕,头一次对只要埋头努力就可以的信念产生了动摇,可也只是一瞬而已。
可这事却被萧瀚达拿来当作成功案例,此时他们所在的A组已渐渐把BC两组落下,每次宛琪认为这是因为他们足够努力时,他便拿出来刷一波“沟通有效”的存在感,然后告诉她一定要谨记,“职场套路啊,姑娘,学着点对你以后有好处。”
宛琪虽不以为然,还是会被他这真诚的关心感动,不忍心去计较谁对谁错,便配合地闪着星星眼,一脸膜拜:“好厉害哦。”
这时萧瀚达大多会一甩头,“也不看看我是谁,跟我混,准没错。”嘚瑟得不要不要的,可又像要把这话坐实似的,对宛琪照顾有加。
午饭的时候,他会主动帮忙排队打饭,宛琪只需在座位上刷刷手机,就能等到现成的。
相熟的人便打趣他,“你这无事献殷勤,有点诡异啊。”
他却把头一扬,“我们组唯一的女生,大熊猫级保护动物,我这是有眼力见儿。”
一句话把宛琪要红起来的脸冷却下去,抻抻嘴角,闷头扒饭。
可第二天萧瀚达指着外面的大太阳,说:“天太热,你就别出去了,在这等着我带回来一起吃吧。”说完不等宛琪拒绝转身就走,那不容拒绝的气势真有点把自己当老大的嘚瑟。
宛琪从开始的忍俊不禁到后来心里渐渐涌出暖意,尤其是那天HR经过时,轻巧却意味深长地对她说:“萧瀚达对组员很关心呢。”这暖意便涌动起来,像是一阵阵春风,游走到四肢百骸。
直等他回来,拖了椅子与她头碰头吃饭时,脸也莫名其妙的热,嗓子像塞了棉花,一声都不敢吭。
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,见她没反应,便问:“怎么不说话?”
宛琪清清嗓子,小心翼翼地说:“其实我自己去也没关系,你不用这么照顾我。”
萧瀚达“哦”了一声,没说话,只低头在饭盒里不耐烦地把菜拨来拨去,宛琪以为这算是同意了,也没再多言,只闷头吃饭。
沉默在空气里酝酿着,这是认识以来从未有过的,随着这留白的时间越长,气氛反倒越尴尬紧张,宛琪闷头迅速吃完,便去忙工作了,萧瀚达也将饭盒一收,扬长而去。
可到了下午,他又笑嘻嘻地过来玩笑打趣,像是中午的事压根没往心里去,倒弄得宛琪有点心里惴惴,本来担心他生气的心情,忽然有些失落,倒真希望他气一气了。
第二天中午,萧瀚达指指外面看都看不见的雨丝,又是甩了一句“雨太大,你就别出去了”然后扬长而去。
宛琪鼓鼓嘴,转瞬又莞尔笑了,此后再没提过自己打饭的事。
5
小组赛已过了大半,A组明显比BC两组显出优势,组内五人不但有实力,而且配合默契,比如萧瀚达油嘴滑舌便主要负责沟通,而宛琪以细心靠谱见长,自愿担起为大家查漏补缺的重任,在每晚众人回家后继续加班。
直到有一天午饭,正说笑的萧瀚达忽然止住了话头,两眼盯着她直直地看,像是脸上有宝。
而她最近特别怕跟他目光接触,超过三秒便会脸红,忙低下头吃饭。可萧瀚达愣是歪着脖子从下打量她,躲不过,扭不过,直到她脸马上要红起来,他才叹了口气,幽幽道:“以后让他们自检自查吧,看看你那黑眼圈,真成国宝熊猫了。”
宛琪松了口气,忙摆手说没关系,“这种事自己查不出来的。”
萧瀚达又是“哦”了声便没了下文,宛琪以为又是像上次那样就此翻篇,可几秒后,却听他闷闷地说:“那我来吧。”
虽然只短短几秒,但对萧瀚达来说,却是天人交战了好几个回合,才下了决心才出此承诺的。不想这姑娘却“噗嗤”笑出来,见他黑脸,才收住,“术业有专攻,还是算了吧。”
宛琪可信不过萧瀚达来查漏补缺,平时她修改的文档里数他最粗心大意,有些都错得莫名其妙,总得去单独问了才能改回来。她只当他随口一说,所以全没当回事。
不想萧瀚达这次倒较真了,直勾勾地问:“为什么总拒绝?”然后目光闪闪烁烁地东瞟西瞟。
宛琪愣住,紧接着心神一荡,耳边似有擂鼓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,她把眼垂下,羽扇般的睫毛便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,声音也呐呐的,“我没不领情的意思,只是说……”
萧瀚达不依不饶,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宛琪声音更小了,“额……就是心领了,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
不想萧瀚达却忽然展颜,变脸似的弯了微微上挑的眼梢,“这是你心里有我的意思?”
宛琪一直蠢蠢欲动要红不红的脸,这会彻底释放了天性,腾地烧起来,等再抬头一看,萧瀚达早端着饭盒扬长而去了。
这人……
这天晚上,宛琪梦到了萧瀚达,但梦很乱,一会是他嬉皮笑脸跟她打趣的样子,一会又是他一本正经对她科普“套路”经的样子,一会又是暧昧旖旎地对她说:“我心里也有你”的样子。
导致第二天上班,她的目光盯在萧瀚达的座位上,可等他来找她了,她又不敢看了,等他走远了,她又忍不住看,一天下来,工作落了大半。她只得警告自己等过了试用期再想,可收效甚微。
出乎宛琪预料,萧瀚达接手查漏补缺的任务后,竟然做得得心应手,甚至效率比她还高出很多,找的位置,给的建议比她还精准。
久而久之,这个又能沟通当前锋,又能补漏当后卫的技术强人,不论是在小组里的公信力,还是在经理眼里的赞许,都冒出头角。
甚至有明眼人断言,如果A组获胜,那么萧瀚达一定会留下来,为此,他头一次毫无掩饰地嘚瑟了句:“那是自然。”可也不忘鼓励宛琪,“别紧张,两个名额,你应该没问题。”
宛琪眸光闪闪,笑着点头,她也这么希望着。
6
经过两个月的角逐,A组无悬念地获胜了,组内5人成功晋级,而BC两组的10人惨遭淘汰,当天就要收拾东西离场,一时大厅里愁云惨淡,分外揪心。
可留下来的A组更焦灼紧张,他们还要面对接下来的个人PK赛。经过两个月的合作,大家不论在感情上,还是实力了解上,都已暴露无遗,现在反目,近乎残忍。
这焦灼没有酝酿太久,第二天便燃爆了,因为已经被淘汰的B组里却有一人返回来继续参赛,对此HR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:“实力突出,留待观察。”
一直含着怨气的王大可立刻炸毛,在五人小组群里喊话:“老子退出!”
有了上次的经历,三分钟过去也没人出来劝他,王大可下不来台,索性真豁出去了,“一共就两个名额,还内定了一个,耍我们好玩么?”
终于有人冒头,“内定?真有内定?”
王大可来了精神,“不信是吧?是不是都不信?”他直接@萧瀚达,“哥们,出来,你给大伙说说,是不是有内定?”见萧瀚达不理,便一直@他,最后终于把他炸了出来。
萧瀚达难得的言简意赅,回答虽短却掷地有声,“是”。
他向来与各部门间熟络,消息网最广,众人一听,连问他消息来源的兴趣都没了,一时群里空寂无声。
王大可立刻站起来收拾了东西,扬长而去,组里另外两人立刻拉了宛琪进小群。
而此时宛琪正对着萧瀚达那个“是”字出神,脑中电闪雷鸣的乱得很,却又隐隐约约的异常清晰,似乎明白了什么,却又不愿相信。
再看群里,一个说:“一共就两个名额,内定一个,萧瀚达又那么突出,咱们希望寥寥啊。”
另一个说:“宛琪细致,周边知识牢固,本来有一战之力,但被萧瀚达前阵一折腾,这优势也没了。对了宛琪,咱们都恨不得拼命展示自己,你怎么说让就让了呢?”
宛琪心里突的一下,像是那道闪电终于劈到心里,渗着焦热的疼,紧接着一颗心深深地往下坠,想掉到了冰窟里,一时冰火两重天,连呼吸都困难。
可那两人不依不饶,也不知是打抱不平还是看热闹不怕事大,猜来猜去,甚至暗戳戳地问了句:“你们俩不是真有什么吧?他给你打饭,可是在HR办公室刷了满满一波阿姨粉呢。”
宛琪的手渐渐凉下去,可眼眶却热滚滚的,她无心再看群,直接走到萧瀚达的桌边,示意他出来聊。
已是初秋时节,上午的阳光将天高云淡照得明媚清新,可她却被这秋风吹得一阵阵地打冷战,她抬起黑白分明的大眼,似乎有很多问题要问,可想来想去,却只剩了一句:“关于内定的事,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宛琪想得明白,如果他只是刚刚得知,那么之前的事他也许真的是好意,可如果他早就知道,那么她实在没必要再骗自己了。
却听萧瀚达说:“进来之前就知道。”他别过头,似刻意躲开她目光似的,呆望着远处高楼,就连那裹在风里的声音,也显得易碎无奈。
宛琪迎着风让清凉逼退眼里的热意,努力勾起嘴角,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她说着便要离开,却在转身的瞬间被拉住。
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萧瀚达的眼神里头一次现出困兽般的焦灼与急切,可在宛琪看来,却可笑得很。
“萧瀚达,非要我说明白么?”她甩开他的手,“你早就知情却从不说,不断利用帮我抬高你自己……还需要我再说么?”
萧瀚达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,像是魂魄也被甩走了似的,喃喃自语:“你真是这么想的?”
宛琪冷冷笑着,一句话也不想说,也说不出,怕一张口那盈满眼眶的泪就会随着肌肉牵动掉下来。
萧瀚达苦笑摇头,似终于寻回一丝力气,“宛琪,有些事只能最后再解释,但你得相信我,只要你平稳发挥,一定能通过。选任务时,千万别选跟客户直接沟通,虽然那样很加分,但你不懂职场套路……”
又是“套路”?宛琪不想再听,直接拦住了他的话,“萧瀚达,这到底是职场套路?还是你的套路?是不是在你心里,套路就意味着高明?”
她说着抬起眼睛,直视进萧瀚达的眼里,灿然的眸子盛着盈盈的委屈与倔强,“我偏不信。”
7
王大可走后,竞争者又变回了5个。
A组的萧瀚达与宛琪悬念最强,而剩下的两个,完全是看客心态了,只当多待一天就多见一份世面。
至于B组留下的组员确实很有实力,甚至强到两个看客在小群里暗暗咋舌,话锋也从“不过是内定”变成了“不愧是内定”。
但更多地是猜宛琪能不能翻盘,夺回那剩下的唯一名额。
宛琪也报名了“客户模拟”,对市场部模拟的客户提出的需求整理方案,又对客户提出的意见不厌其烦地琢磨,半个月的两轮修改后,自认为这次一定会让“客户”满意了。
可再次栽了跟头。
“客户”把方案只潦草翻翻便放到一边,连笑容都似乎在说“太不专业”。
她忙问:“如果有不妥的地方,我可以再改。”
“客户”却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你上次到底记没记我的意见啊?”
宛琪忙把小本本掏出来,娟秀的笔记条陈细致,“客户”扫了眼,笑道:“看来你是没听懂啊。”
宛琪确实听得一知半解,可回去后琢磨,自觉已领悟了大半,可这会看来,好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,便问:“可以提供些具体意见吗?”
“客户”笑了,“我要是能说具体,你们怕是要失业喽。”可看看宛琪,又心有不忍似地敲敲小本,“拿着这个和你的方案,去找个明白人问问吧,三天后再约最后一次。”
宛琪看看“客户”漠然的身影,再看看自己的笔记,强烈的反差就像是谦源科技整场残酷的测验与她付出的日夜努力,心中五味杂陈,一滴湿润,晕开了字迹。
不甘心,又无能为力,找个“明白人”说得轻巧,可去哪找呢?既要有很强的行业知识,又要有临场经验,同学、家人、朋友,都不行。
数来数去,只有一个萧瀚达。
想到萧瀚达,这无力感更深了。
他好不容易“套路”了她,之前帮她,也不过是为了在HR面前塑造“热心的好人”形象,又在经理面前打造了“全能”的形象,现在是“你死我活”的竞争关系,他怎么可能再来帮她?
宛琪中午没出去吃饭,闷闷地趴在桌上,难道真的“套路”就是高明吗?
而此时,坐在她侧后方的萧瀚达正双手抱胸,气鼓鼓地看着前面的小人儿,心里透着含冤得雪的痛快,但更渗着牵肠挂肚的心疼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了呢?他自己也说不好,许是从面试通过那天喜欢上了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,抑或是被她明媚阳光的笑脸打动?
这姑娘就像是春日朝阳一样,润物无声地渗透到你心里,让你不知不觉地在对她生感情,然后野蛮生长,再也割舍不去,以致被她误会的这些天,自己就像迷失在冬夜里,干什么都提不起力气,可对她又怪不起来。
哎,没办法啊,萧瀚达终于心疼得坐不住了,他摇摇头站起来,向外走去。
8
宛琪也不知自己趴了多久,这阵子太累了,真想就这么睡过去。
迷迷糊糊间,肘边多了片温热,睁眼,是个饭盒,再抬眼,萧瀚达那略带得意与调皮的笑眼,便映在面前。
“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了吧?”他帮她把饭盒打开,自来熟地拖着椅子坐过来,“我听是市场部的同事说了。”
他倒是跟谁都熟,宛琪鼓鼓嘴,没说话。
“先吃饱。”他把方便筷掰开,塞到她手边。
“不饿。”宛琪不接。
“你现在心里有气,当然不饿,待会气消了,就饿了。”他说着又把筷子往前递了递,“你边吃饭边把需求、方案、意见跟我说说,然后……”见宛琪已接下筷子,他忽然止住话头,故意拖着长音,微挑的眼角,渐渐多了些许笑意。
宛琪虽不相信那后半句他真的会说出来,可忍不住还是问:“然后干嘛?”
萧瀚达反转筷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,“不是说我帮你是利用你么?现在就让你把这话吞下去。”
宛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,思路在“对不起误会你了”,“如果我过了,你怎么办”和“为什么总帮我”之间摇摆不定。
好在萧瀚达似乎没指望她有回应,直接开场:“你对这句‘让用户自发转播’,有什么想法?”
宛琪愣愣地答:“就是采取手段,激励用户?”
“错了。”萧瀚达在她额上轻轻的一个爆栗,“采取手段了还叫自发?这是没有预算的意思。”
是这样?宛琪看着自己洋洋洒洒三页推广方案,大写的傻眼,她哀怨地摸摸额头,喃喃抱怨了句“疼”。
萧瀚达又问:“‘要尊重用户习惯’,你什么想法?”
宛琪捂住额头,小心翼翼地答:“增加用户体验?”
“又错了。”萧瀚达抬手在她手掌上轻拍一下,那力道实在是轻,像是羽毛的撩拨般过水不留痕,“是让你借鉴同行,别搞什么标新立异。”
宛琪被他的长指掠得手心冒出汗珠,赶紧蜷起来,努力收敛心神,摒除他渐渐放柔的语调、慢慢软化的眼神在心里像春风抚水的撩拨,只顺着他的思路,闷头记笔记。
宛琪不笨,之前只是对这些不以为然,这会真潜下心很快就明白了,到了后半段,她基本可以正确抢答了。
她长吁一口气,感叹:“果然是满满的套路啊,有话直说不就好了?为什么偏要人猜呢?”
她只是吐吐槽,不想萧瀚达却严肃起来,靠在椅子上的身体慢慢坐直,是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你对这个词有点误会,所谓套路,并不是揣测和算计,而是大家给彼此留的余地。尤其在职场,同事之间不会太僵,客户之间可以长久联系,有些事大家没必要说满说破,因为该懂的人自然会懂。”
他说着抬眼看向宛琪,嘴角渐渐漫出笑意,“但是也不排除有人不懂装懂,甚至歪曲,还在你心口撒盐。”
宛琪恨不得把头埋到胸腔里,半晌才闷闷地说:“对不起。”
萧瀚达哂笑一声,见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心软,倒帮她说起话来,“也不能全怪你,毕竟咱们现在这种竞争关系。”
宛琪感激地看着他,心里更难受了,“名额就一个,我要是真过了,你怎么办?”
萧瀚达眼梢一挑,嘴角一勾,又变成那副着三不着两的嘚瑟样,“放心吧,我肯定没问题,过几天你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。”
9
宛琪的方案顺利通过了,又过一周,转正名单正是公布。
却是3个人:原B组队员,萧瀚达,还有宛琪。
同时谜底也掀开,原来确实有内定,只不过这个人是萧瀚达。
他确实很厉害,大学期间便进入谦源科技实习过几个假期,深得公司上下欣赏,只等他毕业后过来入职。可他总觉得谦源科技这淘汰制过瘾想试试,所以两个招聘名额外,又多了一个,就是他。
而王大可是他的大学同学,知道他的事,本想着只是跟宛琪抢一抢,没想到又横空多出个B组队员,自知不敌,便先撤了。
比起其他人强烈的反应,宛琪知道后只是笑笑,因为自从那天萧瀚达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问题,再回想他之前种种,她便猜出一半,再留心观察他居然与大半个公司的人都熟,更加了悟了。
淘汰的两人边收拾东西,边拍拍萧瀚达的肩膀,“原来你是真实力,我们那时候还以为你是借宛琪上位呢。”
宛琪赶忙收拾包,准备跑路。
“原来是你们挑唆的!”萧瀚达说着跳起来,一把逮住要逃窜的宛琪,半嗔半怒的,“你个小没良心的,信他们不信我。”
大家早看出他们俩有猫腻,闻到这话酸得倒牙,又甜得齁嗓,赶紧都跑了。
宛琪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,果然两秒后萧瀚达把凳子挪得近到呼吸相闻,“他们都跑了,那你说吧,这事怎么办呢?”
两人的距离过近,宛琪被这绵长柔软带着酒味的气息烘成一块烧红的炭,“啊?什么怎么办?”
萧瀚达歪着头,含着调侃的笑,可目光里都是旖旎,“你心里不是有我么?把我伤了,你不疼?”
宛琪本能地想说“才没有”,可又说不出来,只能把头深深埋下去。
萧瀚达却不依不饶,长指一伸,把那尖俏的下巴轻轻抬起,逼着她直视他那洒满了月色与灯火的眼,里面的光热烫得她连呼吸都忘了。
她甩甩头,却躲不开,认命地干脆把下巴放在他的掌心里,问:“你想怎么办?”
萧瀚达托着她小小的下巴,身体前倾,“他们回来每人罚加班三个通宵。”
宛琪忙抬手把他抵住,自语般喃喃:“那我呢?”
萧瀚达却用身体抵住她的掌心,坚硬紧实的胸口里传去震手的心跳,“你么,以身相许吧。”
不等宛琪回答,他又加了句,“要是不愿意……就我以身相许。”
他说着身体又靠近几分,用鼻音拖着长长的尾音,等不及似的又问:“选哪个?”
宛琪被他挤到椅背上,几乎要反仰过去,声如蚊蝇地答:“都行。”
10
宛琪发现萧瀚达不但深谙职场套路,对情场套路也领悟非凡。
第二天一早,他便在她家楼下等一起上班,见她下来,眉开眼笑地问:“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?”
还没进入角色的宛琪呆呆地猜:“早饭?”
萧瀚达瘪瘪嘴,“算了,你猜在哪只手里吧。”说着伸出两只拳头,期期艾艾地等。
宛琪笑道:“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。”可情不自禁地真仔细想了想,觉得以他鸡贼的个性,反倒是那个虚握着的拳头胜算比较大,便伸出手指在上面点了点,“这个。”
“这个?”萧瀚达反转拳头,不等宛琪反应就迅速打开手掌,顺着她伸出的手指,拉过她的小手,末了还得逞地嘚瑟:“这个就这个。”
他的掌心温暖干燥,在这秋天微凉的清晨,让人莫名的心跳又心安,宛琪红着脸,喃喃地撒娇:“还没说你给我带了什么呢?”
萧瀚达这才收了关子,龇出一排小白牙,“带来一个男朋友呀。”
好吧,转眼就被套路了,两次。
公交车上,她见萧瀚达摆弄手机,也无聊地摸出来,忽然发现萧瀚达的微信头像不知什么时候换了,从原来的星空大海,变成了两手相握,背景还是公交车的座椅。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嗯,与照片实景重合。
再看萧瀚达朋友圈的个性签名,也改了,从以前的“一个智慧的男人”,变成了“小男孩”。
好吧,一早上就被套路了,四次。
宛琪已经数不清萧瀚达一天之内能套路她几次,总之花样繁多,眼花缭乱。可也有被反套路的时候。
三天后,萧瀚达乱吃东西,消化有些紊乱,肚子怪叫了一天,便想去买胃药。可宛琪却说,吃胃药不如吃益生菌,萧瀚达想想也有道理,可出了办公室没走几步,便被宛琪叫住。
萧瀚达以为她又要嘱咐,便走回几步,在楼梯拐角处迎住她,可宛琪却只笑着不说话,寂静的楼道里,萧瀚达肚子的怪叫声越发明显了。
他尴尬地想赶紧去买药,却一把被矮他一头的宛琪拉住,蚍蜉撼树似的将他推到楼梯边的墙上,然后两只小手按在他的胸口牢牢固定住,再踮着脚尖,扬起脸在他唇上轻轻一点,可惜吻技不行,倒咬到他半片下唇。
末了,还不忘得意地冲他笑,“接吻能交换益生菌,怎么样?好点没?”
一股热血直冲萧瀚达的脑门,这如何忍得下,拉住正要逃窜的小身影,立刻现身说法,教授什么是货真价实的“壁咚”……
套路人,终将被反套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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