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梅

糖衣炮弹MOOK
1
小姑娘出生时下了场大雨,家门口那棵梅子树被雷劈了一道口子。后来小姑娘长大了,听的话多了,老觉得是这树给她挡了劫,就日日殷勤浇水。
邻居家的老爷爷摸着她的脑袋和她说封建迷信要不得,小姑娘眨巴着眼睛不听。
实际上她就是想吃梅子了。
梅子树每年都开花,但就是不结果。小姑娘馋嘴,想吃,就更加殷勤了。
邻居家的老爷爷知道真相后无语凝噎。
5岁时小姑娘被幼儿园里的孩子欺负,衣袖下是青青紫紫的掐痕。老师不信父母不管,一向安然慈祥的邻居爷爷领着小姑娘把对方的父母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回头爷爷和小姑娘说,别怕,他会一直帮她。
8岁时,孩子们懵懂的,男孩子喜欢女孩子就是拽头发。小姑娘脑袋后的马尾出门时漂亮极了,回来就乱糟糟的。
小姑娘抽抽搭搭,邻居爷爷自作主张给她剪了短发,也挺好看。小姑娘还是哭,怕爸妈骂,爷爷给她一把梅子。小姑娘吃一口,甜滋滋的,也就不哭了。
10岁那年小姑娘皮得很,头一回发现门口梅子树开花后枝叶间有小颗小颗的青果,爬上树要摘了吃,结果不慎摔了下来,折了一只手。
小姑娘住院的时候,邻居爷爷挎着个小布包,打着补丁的布包里头是青涩的梅果。小姑娘吃了,酸得龇牙咧嘴,“哇”的一声要吐,想想还是咽了下去。
爷爷叹气:“傻孩子,酸可以不吃。”
小姑娘酸得眼泪都挂在眼角了,脸上是灿烂的笑:“毕竟是爷爷的一番好心。”
爷爷愣了愣,也笑了:“傻姑娘。”
11岁那天生日,父母不在家,小姑娘一个人回家害怕。
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隐藏在夏日的蝉鸣中,有沉重的呼吸消融在草木与落日里。
小姑娘11岁,照理来说不小了,可爸妈不说学校不教,她真觉得自己是那个雨夜爸妈从门口梅子树下发现的弃婴。
实际是不是,她不知道,目前也不重要。
后来还是邻居爷爷出现在巷子口,小姑娘扑到爷爷怀里,没发现爷爷往常佝偻的脊背在余晖下笔直挺拔,目光炯炯逼退黑暗。
爷爷摸着小姑娘的脑袋,语气温柔:“不要怕,我在这儿。”
生日后没多久邻居爷爷去了。他一个人住在这里,没听说有什么亲朋好友的,邻里几个凑份子把他葬了。
小姑娘作为他最喜欢的后辈捧着黑白照,离家十几步后忽然一回头,阳光洒金,十分晃眼,她似乎看到了梅子树开花。
大朵大朵,蕴有梅香。
再后来岁月匆匆,小姑娘28岁时晕倒在路边,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把她背到医院里检查。
小姑娘看着面前16岁的高中生,男生眉眼疏朗,身上有淡淡清香,让人想到夏季。小姑娘谢谢他,高中生抿嘴笑笑,眼角眉梢挂上温柔,离开前给她几颗梅子。
小姑娘看着梅子心里一动。没多久她回老家,遇到个算命先生,图着好玩新奇,坐下让他算了算。
先生掐指,实话实说,直言小姑娘命不好,缺木,最好还是梅子树。
小姑娘一笑,想到了没拆迁前老家门口那棵梅子树。
先生又说:“小姐之前有前世累下的福分,得了东西庇佑,只可惜后来没了。小姐之后的运途略有波折,待35岁之后就好了。此后一帆风顺、金玉满堂。”
小姑娘给了几张红票子,谢过算命先生的吉言。
31岁时,小姑娘回大学参加校友会,在生态园的梅子树下见到个熟悉的人。
当年还有些青涩的高中生如今抽条不少,眉眼愈发清朗,气质柔和有如霁月,还是他先认出了小姑娘来。
后来就莫名的,这孩子缠在了小姑娘身边。小姑娘年龄不小,处过几个对象,但都没有结婚的打算,一心扑在事业上。现在遇到个年轻男生围绕自己打转,也想着不过是孩子的一时兴趣,没多久也就散了,因而对他的邀约,能回绝的都认真回绝了,不能轻易拒绝的也不在他身边长时间逗留。
小姑娘在害怕,害怕什么她也不知道。
虽然她现在是大姑娘了,是上市公司副总,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又皮又娇的小姑娘。
又是一年,小姑娘调去国外总公司工作。男生来机场送她,眼眶微红,可怜兮兮的,让小姑娘不要急着嫁人,再等等,他很快就会过去的。
小姑娘叹气:“傻孩子,你还小,世界还很大,不要执着于我。”
男生勾着她的指头:“我20了,满法定婚龄了,不小了。”
小姑娘心里动了动。这什么意思她当然明白。
男生仿若一只失去主人的大型犬:“再等等,再等等,你35岁前我一定娶你。”
小姑娘心想,何必呢。
她拍拍男生的肩膀,口吻就像一个长辈:“好好学习,时间会磨平一切的。”
没想到到了国外的第二年,小姑娘就在私人邮箱里发现了一封邮件。
里头还有个截图,是小姑娘公司附近常春藤的offer。落款是男生的名字——长清。
小姑娘恍恍惚惚地呆了会儿,忽然就笑了,心里定了一块,暖融融的。
男生如今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。他来国外读书,顺便追妻。
他的穷追不舍让小姑娘无奈,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。
这年小姑娘33岁,男生21岁。
他们差十二岁,但是没关系。
男生求婚那天说:“马克龙娶了比他大24岁的玛格丽特,你只比我大12岁,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
他们结婚的时候小姑娘已经35岁了,正好是当年算命先生说过的命途顺遂的开始。
清风拂过阳光,拂过眉眼,最后悠然落在心间。
母亲故事讲到一半就在阳光下睡着了。
虽然这个故事我听过好几遍,但还是忍不住缠着母亲再让她说一遍。
父亲拎着一袋梅子回来,招呼我吃梅子。
他说:“妈妈的故事还有个版本,你想听吗?”
我吃着甜滋滋的梅子点头。
2
一年,苏地一户姓梅的商贾家里头,正房夫人生了个五行缺木的小姑娘,于是家里人便种了棵梅子树。
一来保佑梅家繁盛,二来赐福给梅小姐,三来若小姐出嫁,也可取梅树作收嫁妆的箱子。
正房夫人喜好吃斋念佛,连带着梅小姐也喜爱上了那丝缕的佛香檀味。每逢吉日,夫人便带着梅小姐去邻近的寺庙上香,捐一两枚香油钱,以保福佑求安泰。
梅小姐10岁那年天下大旱,朝廷依旧收着各式杂税,百姓苦不堪言。后附近灾情严重,因着夫人心善,梅家设了粥铺施粥。梅小姐小小一只被勒令不许往外跑,便跟在夫人身边待在佛堂祈祷。
一日夫人带着梅小姐去寺里上香,梅小姐看着寺中萎靡不振的树,取了水囊一棵棵浇过去,倒也不觉辛苦。
方丈见状,念了声佛:“阿弥陀佛,小姐心善。”
夫人唇边的笑容有些苦涩:“我儿命短,只盼着这样能让菩萨怜她,迟些再让她走。”
方丈:“种如是因,收如是果。一切随缘,不可捉摸。”
夫人微微摇头,没有多说。
寺中有精怪,梅小姐一直是知道的。
5岁那年,曾有日大雨滂沱寸步难行,她与夫人留宿寺中。夜半风大,小姐浅眠被风过叶声惊醒,披了一件外衣出了卧房。
外头风雨暂歇,一弯浅月自灰云后半遮半掩露出。梅小姐站在门口,鼻尖有淡而熟悉的香味,是梅香。
供香客留宿的禅房后有一片果林,梅小姐也是知道的。
此时此刻,那棵不知树龄几许的梅树下有一抹浅淡的背影,似是随时能散在风里,融入枝叶间。闻声,那身影转过来,眉眼疏朗,像是霁月清辉。
梅小姐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,不禁屏住了呼吸。
“你是何人?”那人动唇,清冷声音自有一种熨帖的温意抚平人心。
梅小姐讷讷的:“我是梅家的小女儿。”
那人唇角弯了弯:“那倒是有缘,在下是棵梅树。”
梅小姐摇摇头:“你明明是人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微风拂过,那人近了梅小姐的身,手指纤细,掌心是枚青梅,“眼见并非全实,小娘子下回可要记住了。”
梅小姐还是贪吃的年纪,见到青梅便不住咽口水。那人将青梅喂到她的嘴边,梅小姐一口下去,酸到心里,小脸皱成一团,眼睛也眯了起来。
梅香中藏了那人捉弄的轻笑,梅小姐再睁眼,眼前已经悄然无物。
梅小姐摸着梅树的树干,一只手浇着水。难为这棵大树在旱年还能如此青翠,可梅小姐摸不准,一股脑浇了不少水。
“傻姑娘。”待梅小姐转身,梅香萦在鼻间,多年未见的人影再现,“你救不了这所有的树。”
梅小姐回身,那人影还是清浅得很,像是能化在日头下。他摇了摇头:“小娘子心善是好事,只是徒劳无功了。”
梅小姐懵懂地看着他:“我只知道母亲教我的,尽己所能帮助他人。如今这树枯了,我也不过给予它们所需的水罢了。”
“傻姑娘,天下苍生,但凡有所求,你还能一个个救了不成?”那人拂了拂袖,笑容轻巧,“有我在此处,寺里的树不会有大碍,劳小娘子费心了。这水,还是予以需要的人罢。”
梅小姐咬咬嘴唇,跑了。
那人看着梅小姐离去的身影,摇摇头笑了笑。方丈自阴影后转出,语气平淡:“果真是梅小姐。”
那人奇道:“原是不该叫娘子了?”
方丈:“阿弥陀佛。距阁下生精魄时百年了,人世沧桑。”
那人不语。
百年前此地原也是有个寺庙,曾有个贵家娘子栽了梅树在此处以求庇佑。那梅树经久聆着吟诵伴着佛香,得了佛缘,一夕化了精魄。只是精怪幼小,常年眠于树内,若非天下动荡不得醒。
如今也已过去百年了。
梅妖百年来一直盘踞在此地,一是本体不便移动,二是懒。再者无论何时,寺庙总是不容易消失的。只是这寺随着年岁也凋敝了不少。
梅妖难得再见当年那位贵家娘子,心中不免起了波澜。
栽种之恩当以福佑,更何况还有滴水之恩。梅妖想着虽然百年已过但恩情仍是要报答的,因而便想着给予梅小姐几个心愿。
梅小姐待在家中吃药,一回头忽然发现窗外立了个人,眉清目秀,笑容优雅。梅小姐一惊,待乳娘走了,跳下凳子,扒着窗户,小心翼翼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她似是担心梅妖不能被人发现,小脸皱成一团。梅妖淡淡一笑:“在下乃是小姐的教书先生,姓梅,名澍,字长清,小姐唤在下梅先生便是了。”
梅小姐目瞪口呆。她挠挠脸:“妖怪是可以离开本体的?”
梅妖:“小姐还是传奇异志看得少,妖怪自然是可以离开本体的。”
梅小姐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袖,犹犹豫豫的:“当真是教书先生?”
“不尽然。在小姐出嫁前,在下可许给小姐三个心愿,以报小姐之恩。”梅妖拱手作揖。
“我现在许了一个可好?”梅小姐小声说,“我不想生病难受了,药苦得很。”
梅小姐生下来时受了凉,自此身体一直不大好。但此乃天命,梅妖不可也不敢违,只在梅小姐平日吃药时立在一旁,手里捏着几粒酸甜的梅干。
小姐12岁时身体终于差不多好了,但还是习惯每日吃梅干。她嚼着,含糊不清:“我觉着我被诓骗了,还是喝了许多难喝的药。”
梅妖:“小姐可还有难受的时候?”
梅小姐认真想了想,老实摇头。梅妖便不再多言了。往年每逢换季时小姐病发,躺在床上昏沉时梅妖就在一旁隐了身形,替她受着那些苦楚。
只是梅妖不说,梅小姐故作不知。
又是寒来暑往,梅小姐年龄到了可以许人家之时。父母替梅小姐挑了几家儿郎,梅小姐便让梅妖出门替自己打探那些儿郎。
梅妖归来,说张家的公子个高皮白,面上有须。
梅小姐说不喜欢有须的,显老。
梅妖说王家的公子个矮了些,只是皮闹,听说脾气不好。
梅小姐连连摆手。
梅妖又说李家的小郎君长得好,方圆里有许多姑娘都心仪着。
梅小姐直言这样的男人花心,不妥当。
梅妖还说了赵家的公子,生得高大,皮肤略黑,不过秉性纯良,是个好人。
梅小姐叹了口气。
梅小姐轻声说:“这些我都不想要。”
梅妖抿唇微笑,心里没来由有几分紧张:“那小姐想要如何?”
梅小姐絮絮叨叨:“长得高的皮肤白净的,面上无须,好看得紧,却也不是许多小姐都心仪着的人。脾气也要好,但又不至于像个木头似的……”语毕她故作恍然,“我说的这些倒与先生有几分相像。”
梅妖心里漏了一拍。他垂眼,嘴角微抿:“小姐莫要说笑了。”
梅小姐回头和父亲说了,老爷摆手:“同姓不婚。”
梅小姐一愣。
心中苦涩如潮生,淹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最后定下了赵家的公子。
梅小姐不再见梅妖,梅妖知她心意可也只能装作不懂。
人妖殊途,天命难违。
说到底,不过是梅妖胆怯罢了。
可梅妖无错无过,梅小姐不能怨他,也不忍怨他。
梅小姐第二个心愿乃是祝她与赵公子恩爱不离,梅妖允了。
梅小姐出嫁那日天气极好,梅妖站在树影下,一如初见般对万事风轻云淡的模样,身形轻巧得像能化在影中。
梅小姐悄悄掀了盖头瞧了一眼,满眼满心的酸涩,匆匆撒了手不再看了。
自此三年,梅小姐与他再未相见。
梅小姐,如今该是赵夫人,自小身子骨不好,八字测定有短命之相。
初嫁时夫妻恩爱,生活小意美满。可产后公婆磋磨,积劳成疾,丈夫又对婆婆言听计从,凡事只教赵夫人忍着,让本来还鲜活的人失了灵气寒了心骨。
那年大雪,赵夫人染了风寒,一拖再拖,牵扯出了旧时的病症,躺在床上耗日子。
赵夫人恍恍惚惚时觉着身边有个人,只是自出嫁后她心性变了,再也未能如幼时一般瞧见精怪了。
梅妖曾问过:“你为何不惧我?”
梅小姐老实答:“见得多了,也不觉奇怪了。”
梅妖一笑:“倒是天真善良。”
梅小姐后来问:“你若实现了我的心愿会如何?”
梅妖思索片刻:“好好修炼,争取成仙。”
成仙有那么好?这俗世红尘就不让他有一丝留恋?
赵夫人昏沉时想起自己出嫁那日许的第三个心愿,泪水打湿枕巾。自作孽。
第三个愿望是让他们二人此生不复相见。
这日赵夫人来了些精神气,又逢大雪初霁,便去旧时常去的寺庙祈福。
她来到那片果林,当头那棵梅树累了厚雪,好看得紧。赵夫人抬头看着,像是能在褐枝白雪间看到个有如霁月的清淡人影。她喃喃着:“长清……”
忽然微风起,有人踏雪而来,空气中立时绽出梅香。那人笑容清淡而温柔,一如往日:“在。”
梅小姐落下泪来,身形骤松,那人赶紧上来搀扶。
第三个愿望梅妖没有应允,自然做不得数。
合眼前梅小姐握着他的手,低声说:“第三个愿望,待我转世,再与你在一起,可好?”她眼里是泪水,唇边是笑容。
梅妖点头:“好,我允了。”
梅小姐安然闭目,享年18,正是好年华。
梅妖自此再未修炼,守着原身自生自灭。
精怪若不修炼也是会老的。梅妖等了百年,等到新朝建,新朝灭,又一新朝立,而后国门破,洋枪炮火响声连天,梅妖屹然不动。
这样又是百年,他貌似耄耋,终于又遇上了转世为女童的梅小姐。他守到她11岁,终于大限至,可入轮回了。
再世为人,他怀着以往旧事,开始一心追逐她,最后如愿以偿。
父亲拍拍我的脑袋,温声细语:“梅子好吃吗?”
我点点头:“好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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