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雀

长风贯日
1
当我将钥匙插进门锁的锁眼并开始转动的时候,我的心突然“咯噔”一下,顿时紧张起来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让我的手脚变得冰凉。
因为门上的锁压根就没锁上,我只要轻轻按按门锁的把手,就可以把门推开,而在这扇门的后面,是市博物馆的文物库房,这里珍藏着数以万计的文物,它们都是宝贝,个个价值不菲,有的甚至价值连城,不可估算。新闻经常有报道说,文物拍卖行业,一张小画就可以卖到几百万人民币,在这个博物馆里并不稀罕,这里面收藏的青铜、瓷器、古玩、拓片、古今名人书画作品等,有好多件都可以轻松地拍到这个价位。
博物馆文物库房是绝对重要的场所,对于防水、防潮、防火、防盗都有严格的标准和要求,硬件建设很到位,对人员出入管理也是格外严格,仅是进出的大门就设了三道,分别由三个人掌管钥匙。要进入库房,必须由这三个人同时到场,依次打开房门,并且,前面的人打开门后,不能再进入后一道门。
谁来管理三道门的钥匙当然不是随便指定哪个人都行,那是经过精挑细选的,首先必须是诚实正直和负有责任心的人。我一直荣幸和自豪能成为这其中的人选之一,更何况我是拿着最后一把钥匙的人,是能够直接进入库房与那些珍贵藏品亲密接触的人,因为我还是本馆职称最高的研究员。
可是,我却出现了重大失误,竟然忘记了锁门!这怎么能不让我惊恐万分呢?
“前面还有两道门,应无大碍,但愿太平无事!”我边安慰自己,边惴惴不安地祈求着。
“马教授,请您快点,借画的人在萧馆长办公里等着呢,看他们的样子,好像很着急。”漂亮的美女办公室主任理惠站在我身后催促道。
研究员职称相当于教授,平时同事都叫我马教授。
“好的,马上!”我回过神来,先用身体遮挡住门锁的位置,然后故意用力将钥匙向左拧了三圈又向右拧了三圈,假装开锁。一阵哗啦啦的响声过后,我推开了库房这最后一道门。
“什么画?”我说着向理惠伸出右手,“借画单。”
“某某的《黄雀》。”她顺手递给我一纸文书,那是借画的手续。我拿过来,先看了一眼,确认所借的画,然后就把她挡在门外,按照规定,那里面她没有资格进入。
“某某”是明末清初画家,在中国画史上很有名气,尤其擅长花鸟,《黄雀》便是其上承作品之一。
我迅速走向书画区,这对我来说轻车熟路,对于每一件文物字画,我能清楚地知道它们在第几个架子上、第几个格子里,甚至闭着眼睛都能找得到它们。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管理员,担心文物被偷窃或者调包是很自然的事情,所以我平时总是格外注意,我通常是先通过观察这些文物的位置是否有移动来判断,这对常人来说是不可能的,但对我来讲就不一样了,我练就了一个秘诀:观察灰尘。要知道,再干净的库房也挡不住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,这些文物一般都会长时间放在那里,细小的灰尘积累起来盖在上面,像是涂了一层防护膜,位置稍有移动,这层防护膜就会被撕裂,形成不规则的痕迹,它不可复原,只要用心仔细观察,就会从中看出端倪。
我来到了《黄雀》的存放处,它被装在一个木制的匣子里,放在第二层的格子上。
我搭眼一看,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,我发现了那层灰尘膜被撕裂的痕迹,显然,它被人动过了。
没及多想,我迅速打开匣子取出这幅画,然后解开黑褐色的捆扎带,右手提起画轴上端,画自动展开了。
这是一幅立轴,画面简洁流畅,一只黄雀小鸟藏在怪石下,露出半个身子和一条腿,若隐若现。若不是因为画作的名字叫做《黄雀》,一般人还真的很难发现有这只黄雀的存在。某某的画作最近一直很受追捧,这幅画的市价估计在三百万元左右。
乍一看,我无法确定它是否就是原来的真迹,但当我翻转过来仔细审视背面中心位置时,我立即明白,它不是原件。因为背面中间靠右一侧,原件有一丝不明显的红印,那是我手指划破时留下的血迹,不仔细看可以忽略不计,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。在这幅画上,它不见了。
2
“这绝对是赝品!真品已经被什么人调包了。”
真是怕什么来什么,想到这一点,我额头上立即渗出了细小的汗珠。这可是重大的责任事故,作为保管库房最后一道关口钥匙的人,我负有直接责任。
“马教授,能不能快点!”理惠在门外又催促道。
我暂时无法回答她的话,我的脑子里正在急速地思考着“怎么办”。
我能够选择的只有两条路,一是直接宣布这个事实,毫无疑问,警察会立即介入调查,不论什么结果,我都难辞其咎,结果也可想而知,我的名誉和工作都会受到巨大的影响。二是瞒天过海、假装不知,没有人发现的话,一切相安无事。
我反复思考着,不禁又重新审视起这幅画。我不能不赞叹,制造这幅赝品的是个高手,以我专业的水准,从画面上竟然找不出任何破绽。
“有多少人真的懂画啊?就是那些拍卖行里拍出的高价画作,不一样也有很多赝品吗?”我边看着这幅赝品边思忖着,“如果不是更高明的鉴赏家或者不用高科技手段,谁又能看得出这是幅赝品呢?”
瞬间,我拿定了主意,将画作放入匣内,抱着它向门口走去。
“这么久啊!”理惠一脸不耐烦的样子。
“呃!我找了好一会儿,它被压在一堆盒子下面了。”我一边将匣子递给她一边说,“是什么人借画啊?”
“师范学院美术系的老师,他们给学生上鉴赏课,想借阅一周。”
“哦!是这样,让他们爱惜点儿。”我说着言不由衷的话,其实是内心放松下来。我想,以这些人的专业水平,他们不会看出这幅画是赝品。
“这是自然的,马教授,您不必担心。”理惠说着,朝我笑笑,拿着画转身走了。
当天,我一夜无眠。我一直在想,是谁利用我的失误,实施了调包?
我首先想到了监控录像,可是,从我上次未锁门到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,录像的存储量至多两周,估计不会有什么发现,再说了,一旦去调取录像,就有人会问为什么,事情就更复杂了。所以,我更多地想的是,哪些人有条件利用我的失误去作案。
第一道门的钥匙是保安员刘安保管,他作案的有利条件是他的身份,但是,他没有条件进入第二道门,除非第二道门也失误没上锁,这种可能几乎为零。掌管第二道门钥匙的是全馆办事最为认真负责的老周,他绝对不会犯忘记锁门这样的错误。再说了,我失误未锁门的情况,负责第一道门的刘安不可能知晓,也就不会触发窃取或者调包的动机。所以,刘安可以排除。
老周会不会呢?正常来说,可能性也不大,他在二道门外,我失误没有锁门的事情,他也不会知道,那就不可能主动去找刘安设法开启第一道门。
但是,有一个问题,在第二道门与第三道门中间,有一个空间地带,这里老周平时会放置一些物品,有公家的也有他个人的,如果老周突然想要拿回某件物品的时候,他完全可以找到刘安打开第一道门。因为有第三道门的存在,刘安也不会怀疑老周会有进入库房的意图,甚至可以把钥匙直接交给他。这样的话,老周就有可能发现我的失误,进而实施调包。虽然说老周平时给人的印象是办事认真负责、品行端正,但在重大利益面前就不好说了,什么人都难免动心。
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,老周的嫌疑在我的心中徒然大增。
我激动非常,有些迫不及待了。
“可从哪里入手呢?问老周本人肯定不行,直接问刘安,那不等于向刘安说,库房发生问题了吗!”我想着,又不由得犯愁起来,满腔的激动突然变成了沮丧,“看来,要解决这个问题,并非易事。”
我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想,翻来覆去地琢磨,情绪变得越来越烦躁,头昏脑胀地挨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上午上班后,理惠突然打电话让我去馆长办公室,我顿时吃了一惊,“是不是馆长发现了?”我想,“不大可能吧,萧馆长原来一直是个行政干部,半年前才调过来,他本人对书画并不在行。或许,是学校的老师发现了告诉他的?”
3
我忐忑不安地来到馆长办公室,萧馆长客气地让我坐在他的对面。他长着一张硕大的国字脸,乌黑油亮的头发向后梳起,领导派头十足,“听说你专业水平很高,是我们馆里的优秀人才!”他笑着夸赞我道。
看样子很和蔼,不像是责备的口气,我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,“哪里!过奖了,都是同事们的信任!”我谦虚地说。
“我对业务不熟悉,以后还请你多多指导啊,今天叫你来,是想就咱们单位业务管理的问题征求你的意见和建议。”
建议当然是有的,刚刚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,已经暴露出管理上的问题了,可是我现在敢说出来吗?这件事情压在我的心头,我哪里有心思提什么意见和建议啊!
“建议吗,目前还没有想好,想好了再来汇报。您这样的领导,经验丰富,一学就会,很快就会成为行家里手的。”我急于撤退,不忘拍他一把马屁。
“那好,那好,你先忙,我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!”他说着将我送出门外。
我走出馆长办公室,心里有些不舒服。坦白地讲,我对他一直有一种恨恨的情绪,尽管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错。说来话长,前任馆长卸任后,我出任馆长的呼声很高,我也自认自己的业务能力、资历、威信都已经达到了出任馆长职位的标准和条件,据内部消息说,我当馆长的事情原本定了下来,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人出乎意料地半路杀出。后来我搞明白了,他这个人来这里虽然从专业上不大对口,但是馆长毕竟是有一定级别的,文化主管部门为了平衡安排干部,便将他提拔到这个专业性很强的地方来任职。
我知道这纯是我的虚荣心和嫉妒心在作怪,不是他要故意来抢我的位置,换句话说,如果不是他来当这个馆长,也未必就一定是我,但是我看到他那副不可一世的领导做派就来气,毕竟是他的到来,直接让我失去了这个位置。
我向馆长办公室回望了一眼,刹那间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,萧馆长应该握有文物库房第一、二道门的钥匙。这是博物馆多年的规定,也是赋予馆长的一条有限制性的特权,必要时他可以不经过第一第二道门,直接找到我,就可以进入库房,这样既可以保障安全,又可以提高效率。只是前任馆长平时很少使用,我渐渐忽略这事儿了。
我立即意识到,《黄雀》被调包,萧馆长其实比老周具有更大的嫌疑,他不需要找任何人就可以利用我的这次失误多次进入库房,像出入自己的家一样轻松自如、游刃有余。但可能性再大也是猜测,我目前面对的是两名嫌疑人,都不能轻易排除,如何确定他们,我得想想办法。
我又苦思冥想了一夜,不过,我终于理清了思路,想出了办法,这个办法一定能让我最终锁定真正的窃贼。
我决定放长线,以静制动。
一周后,师范学院的人送还了《黄雀》,利用这个机会,我认真仔细地查看了库房的所有藏品,它们都是安全的。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,因为这一周,我没有再犯忘记锁门的低级错误,因此我也进一步确认,调包的人不会有其他途径进入库房,从而排除了用其他方法偷窃和调包的可能性。
从库房出来,我没将门上的锁锁住,不过,这次可不是疏忽大意,而是我故意为之,我将利用这次的“失误”作为诱饵,钓出那条大鱼。
余下的时间,我极少去博物馆,我不可能天天像只狗守着家一样在那里盯着,那样,伺机作案的人就会警觉起来从而放弃行动。我要给他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,我把更多的精力和功夫用在观察掌握刘安、老周、萧馆长的日常行动上来。
一个月后,理惠打来电话,说是有一个展览会,要借用明代青花大盘一周。
我在库房里小心仔细地查看,终于,我发现又有一幅名画被调包了。
一切昭然若揭,是萧馆长干的。
因为在这一个月内,刘安脚踝受伤一直在医院里躺着,我曾经艺术地侧面试探过他,他从来没有让钥匙离开过自己身边。这也证实了我之前的大胆分析和推理,即,我更怀疑是馆长所为,这也是我为什么会采用欲擒故纵和守株待兔方法的原因。
但问题又来了,我怎么办?我不得不又想了一整夜。
揭穿他,看着他被戴上手铐,低下他高昂着不可一世的油亮的头,灰溜溜地从这里滚蛋,那将是一件多么大快我心的事情啊!可是,我能得到什么?毕竟是我的失职行为造成了这一结果,我即使不被送进监狱,也难免被处分,一辈子背负着污点,同样是灰溜溜地过日子。我敢肯定,他也是抓住了我的这条软肋,才敢这么大胆地实施调包。从这个意义上讲,我们俩已经成了一个绳上的蚂蚱,谁也脱不了干系,只是程度不同而已。
如果不揭穿他呢?他既然敢这么做,一定有他的理由,起码,这个家伙所做的赝品水平就出奇的高,专业人士都难辨真伪,更别说其他的人了。我不揭穿他,就不会有人发现。假如被发现了,他会比我更着急,自然会第一时间去处理。只要他不出事儿,我也就会高枕无忧。
一幅小画,轻轻松松几百万就到手了,别墅、高档汽车、奢华的生活,多少人梦寐以求、苦苦奋斗都想得到的东西,机遇来了其实并不难,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情。再看我,辛辛苦苦一辈子,当一个研究员,人家称之为教授,名声好像很好听,可有什么用?每月只有那区区几千元小钱,养家糊口倒还可以,想过富丽奢华的生活却实在是白日做梦。他能做,我为什么不能做?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!
然而,道德呢?良心呢?
可是话又说回来,这些东西,又有什么用?就像萧馆长,他不是比我们更受人尊敬、令人羡慕吗?
这是我最近的第三个不眠之夜,也是我最纠结、最煎熬的一个不眠之夜,好在,经过痛苦的抉择,我不再犹豫。
4
此后,我再也不锁那第三道门了。
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
其实,我的机会与馆长的机会相比要少得多,因为我拿不到第一和第二道门的钥匙,所以我只能利用借还文物的机会实施调包。每次进入库房时,我都会带入前次带出文物的复制品,同时再带出一部分原件,如此反复。我主要关注青铜小件和汉代画像石拓片,偶尔也会挑选一些小幅画作,因为它们更便于隐藏和携带,更重要的是,馆长喜欢画作,我不能与他相冲突。
人都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,其实反过来也一样,“最‘安全’的地方最危险”,在常人的意思里,文物库房如同银行的金库,一定是戒备森严的,谁敢打它的主意?久而久之,管理也就松懈下来。就拿监控来说吧,谁会天天不眨眼地盯着它呢?
很快就过了一年多时间。
我拿出记录一看,战绩辉煌,我们共计调包了十七件文物,我六件,萧馆长十一件。
一切风平浪静。
但是,面对着这份成绩单,我的心理突然不平衡起来。要知道,那个成天梳着油亮头发的家伙竟然比我多了五件,而且都是最好出手、价格昂贵的藏品。凭什么?一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人,他配吗?我才应该是这些东西的主人,为什么要与他分享呢?在调包过程中,其实真正掌握主动权的人是我,只要我把那第三道门锁起来,他就没有任何机会了。我给他竖了一年多的梯子,现在应该把这个梯子抽下来了。他现在有短处捏在我手里,我又怕他什么呢?是我必须制止他、让他靠边站的时候了。
从那以后,我每次进出库房都锁好第三道门。
那些宝贝都是我的了。
一晃又过去了半年时间,这期间,我从库房里又调包了三件文物。
突然有一天,馆长让我到他办公室去一趟。
“呵呵!跳梁小丑,原形毕露了吧!”我暗自欢喜,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,他进不去库房,财路断了,能不着急吗?“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办,拉拢我,还是对我低首谄媚……”想到这些,我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,有一种胜利者的骄傲感,这感觉真舒服。
我大大咧咧地坐在上次坐过的位置上,面对着他。
他似乎很平静,脸上还露出和蔼的笑容,“他服软了!”我想。
“马教授,有件事情想与你商量。”
“商量!哈哈,他用了‘商量’这个词,难得一见的谦和啊!”我觉得有些好笑,“好啊,请讲。”我以漫不经心的口气说。
“建设一流的博物馆,不仅要有馆藏文物,硬件设施,还要有科研成果才行,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在这方面有更大的提升,因为我们有你这样优秀的研究人员。”
他并没有谈及我想到的事情,这很让我诧异,“领导过奖了!”我故作谦虚的附合着。
“所以我想,必须给你足够的时间,专心从事研究工作,所以,库房管理这样琐碎的小事儿,就交给别的同志去办吧!”
“呃!……”我愣在那里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这完全出乎我原来设想的情景。我这才意识到,我想得太简单幼稚了,人家根本不给我谈及那件事的机会,直接来个釜底抽薪,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作为馆长,调整工作分工,堂而皇之,合理合法。
既然这样,我不能束手就擒,你用你的权谋妙计,我干脆给你来个单刀直入,事已至此,没必要再客气。
“萧馆长这样安排,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,学术研究大概不是你关心的事情吧!”我冷冷地丢下一句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什么意思?”
萧馆长突然变得紧张起来,大脑正在高速运转。我想,在我说这话之前,他一定自信地认为,他所做的丑事儿我并不知晓。经我这一点拨,他应该明白了。
“你又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,我们没有必要再来这么多弯弯绕了!”我欠了一直屁股,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说,“你不就是想完全掌握文物库房的控制权吗?”
他沉默了好一阵子,突然强势地看着我,“既然都是聪明人,何必多言!”他的脸阴沉着,透出一股杀气,“交出钥匙来吧,不要搞得大家都不愉快!”
“别做梦了!”我气愤地站起来,“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竟然还这么理直气壮,你能先将你自己的屁股揩干净吗?”
“哼!你这自作聪明的蠢蛋!”他轻蔑地看了我一眼,“你知道库房的监控录像存储器在哪里吗?”他转身指了指他背后的一个橱柜,“在这里,我掌握你的全部影像资料,而你却什么证据也没有。你懂了吗?”
我顿时哑口,神经紧张起来。我忽略了这一点,是啊,监控录像的总后台,除了保安部门,馆长办公室还装备有一套,这是馆长的特权啊!我的一举一动,他全都看得到。
“如果你识相的话,我可以放你一马,不再追究。你考虑好!”他冷笑着从牙缝里吐出这句话。
我跌跌撞撞逃出了他的办公室。
5
本来觉得是一场压倒性的胜利,没想到却是个惨败的结局,本来想控制别人,反被别人所制,输得一塌糊涂,没错,我是个蠢蛋,十足的蠢蛋。
我已经没有了任何优势,如果硬要揭示真相,首先被关进监狱的是我,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在我的身上。否则,我就必须俯首称臣,狼狈退出。
我实在不甘心!
可怎么办呢?我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。
我突然觉得,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,毕竟我们是一个绳上的蚂蚱,他也绝不是毫无顾忌,如果我不这么强势地断了他的财路,而是做出一定的妥协和让步,他也许会做出妥协和让步,合作应该还有空间。
周六晚上,我去了他家。那是一处湖滨别墅,处在一个相对孤立的地方,环境幽静,四周静悄悄的。
我按住了门铃,接着听到屋子里响铃的声音。好大一会儿,并没有人向门走过来的动静,我以为他没在家,想走开,还不死心,就又按了起来。
我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,听到了脚步声,门开了。萧馆长露出半张脸,看见是我,皱了皱眉头,一半疑惑一半不满,“你怎么到我家里来了?”他显然不欢迎我,接着就要关闭屋门。
我将手放在屋门与门框之间,并用力向外拉。他感觉到我的执着,不情愿地打开了门。
他带我来到了客厅,我们分别坐在U型沙发的两端。
“屋里有点乱,我妻子带孩子回娘家去了。”他有些不自然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“你来我这里想说什么?”
我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,因为我看到了沙发扶手旁边茶几上的一个匣子,我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,里面应该是《黄雀》。我果断地将它拿出来,展开了。对着灯光,我迅速查看了背面,不错,正是原作。
“如果我没说错的话,这幅画正是您第一次作案的成果吧!?”
“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在办公室里给你说的话吗?”他似乎一点也不紧张,都没正眼瞧我一眼,也不正面回答我的话,而是慢腾腾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夹在指缝里,“你没有资格与我谈条件。”
“你调包了十一件文物,竟然今后还想独吞,下手也太贪、太狠了吧!?真让我佩服,不过……”我半是愤怒半是讥讽,语言中充满了挑战性,眼睛看着他,故意留下后半句。
“十一件?”他正要点燃香烟的打火机跳动着蓝色的火苗停在了半空,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,似乎是在计算和核对这个数字。我看着他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一阵,然后又强制使自己平静下来,点燃了那支烟,深吸了一口,“那又怎么样?”
看到他强作镇静的样子,我乘胜追击,“虽然监控上查不到你,但你销赃的环节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吧!如果彻查起来,你能保证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?”我发现他有些心乱如麻的感觉,此时正是我提出条件的时候了,“这事儿只有我们俩,完全可以相安无事,何必逼我太甚呢?!”
“哼!”他从鼻孔里透出一口气,“别打如意算盘了,悬崖勒马还来得及!不然,你就准备进监狱吧!”他说着恶狠狠地把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,“你竟然蹬着鼻子上脸地来威胁我,我先给你面子,识相的话,赶快滚!”
我没有预料到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,又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底气,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一声大了起来,似乎浑身的血液都冲到头上来了,“你这伪君子,道貌岸然、卑鄙无耻的小人!”我恼羞成怒,顺手抓起茶几上的《黄雀》匣子,猛地向他砸过去。
他猝不及防,脑袋砰地一声,接着人倒在了地上。
我见他没了动静,走过去看了看,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。我用手摸摸他的鼻子,不由大吃一惊。
他死了!
我不是故意想杀了他,我不是,但是他死了。
这一瞬间,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手心里汗都出来了,我惊慌失措,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现场,然后一路狂奔。
6
回到家里,我越想越害怕,我基本知道后果了。自己监守自盗文物价值近千万元,又杀了人,两个罪加起来,即使不判死刑,也差不多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,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?我渐渐地看清楚了,我只有一条路可走,那就是死。
我没有什么可怕的,我决定了,等我料理完家中的一些事情,在明天上午警察到来之前,我就告别这个世界,上吊的绳子我已经准备好了,就放在了办公桌下层的抽屉里。
我整整一夜没合眼,一边流泪,一边写遗书。墙上的电视机一直开着,我没有心思再管它。凌晨六时,我写好遗书,将它折叠好往电视柜上放的时候,突然看到了电视的画面,吵吵杂杂的声音里,一个男主播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。
“这里是直击现场栏目,我市湖滨别墅发生一起煤气爆炸事故,市博物馆馆长萧某被炸身亡,警察初步断定,是因为煤气泄露引起爆炸的一起意外事件,已排除他杀的可能性。”
“煤气爆炸?!排除他杀?!”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这……这……是怎么回事儿啊?”
“哈哈,管他呢,天意,我命不该绝!”我的心渐渐放松下来,我将遗书从电视柜上拿起来,撕得粉碎后丢进了垃圾桶。
一晃两月过去了。
更好的一桩幸运的事情也出乎我的意料地到来了,上级部门经过多方考察研究,任命我为博物馆馆长。
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啊!多年的愿望又实现了,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快乐过。
我专门买了一套新西装,配上一条鲜艳的红领带,去馆长办公室上班。
办公室宽大舒适,阳光灿烂,温暖如春。我啜了一口清香的龙井茶,然后将双脚叠放在办公桌上,仰躺在真皮旋转座椅里,享受这美好时光。
“上帝真是垂青于我。”我暗自庆幸,“如果有人发现文物字画被调包的事情,就可以一股脑儿推到萧馆长这个替死鬼身上了。此后,一定金盆洗手、不再做调包文物这样的事情了,毕竟这让我成天提心吊胆、担惊受怕的,我要安安稳稳、舒舒服服地做馆长。”
楼道里传来嗒嗒的皮鞋声,我知道那是理惠,美丽的办公室主任。所谓办公室主任,主要就是为馆长服务的,这房间里的一应设施,还有这已经沏好的龙井茶,还有用车,工作上的安排协调,她都会想得周到细致。
当领导就是不一样。
当我说出一声“请进”,理惠推门而入。
我吃了一惊,以前并不怎么关注她,现在近距离一看,她竟然是这么漂亮。凸凹有致的性感火辣身材,细瓷一样弹指可破的皮肤,精致的五官,灵动的眼神。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。
“祝贺马馆长!”
“谢谢!谢谢!”我倒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。
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马馆长今天可真潇洒啊!”
“哪里?嘿嘿!哪里啊!”
“送给您个见面礼,请多多关照!”她递给我一个袋子。
“这太客气了,你还……”
打开后,我突然惊愕得目瞪口呆。
是《黄雀》画作的真迹,就是那天晚上我在萧馆长家里看到的。
“它……它怎么到了你手里?”我用发抖的声音问。
“你把他打倒在地就一跑了之是不是有点不仗义啊,还亏你是个大男人呢!”她笑吟吟地望着我,“若不是我放开煤气,然后打开定时点火开关,你恐怕现在已经呆在有铁栅栏的地方了。”
“啊!”我惊讶地不知所措,立即想到了当时的情形,“哦,我说那天为什么敲门时萧馆长行动如此迟缓,原来是你在他那儿。”我平静下来,“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,难道是为了我?……”
“真不怪他骂你蠢啊!”她半是玩笑半是嘲讽地说,“其实萧馆长从来没有进入过库房,那都是我做的,我只给了他这一件,所以当你说到十一件的时候,他是在生我的气,结果没想到你却是个一点就爆的火药桶!”
所有的一切在这瞬间我全明白了。
“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,还将《黄雀》送给我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向你表忠心的啊!当然,我还想调换个工作岗位。”
“调换工作岗位?!你想去哪个岗位?”
“你原来的岗位,库房第三道门的管理员。”
“你……这……”我不知说什么好,只觉得嗓子发干。
“至于馆长的这套第一第二道门的钥匙吗!”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拴在一条红丝线上的两把钥匙,套在食指上转动得叮噹响,“还是由我来保管吧,萧馆长在的时候,都是我保管的。对了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又笑眯眯对着我、媚态百出地说,“还有一件礼物我先替你保管着,是库房的监控录像拷贝,这可都是我费了不少辛苦才拷下来的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,顺手将《黄雀》从桌子上拿起来递给她,“我把它当作合作的见面礼再送给你吧,它更适合你!”
“呵呵!我是黄雀,你是什么?螳螂吗?”她一脸坏笑地接过画说。
我嘴角一歪,露出一丝苦笑,没再回答她。
她优雅地转了个身,朝我送出一个媚眼,屁股性感地扭动着走了,高跟鞋敲击着地板发出嗒嗒的声音。
我感觉她那细长尖锐的高跟一下接一下重重地踏在了我的心坎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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